小艾迪最后的日子：美国监狱里的生与死

　　

　　

　　楼上牢房里的砰砰声和呻吟声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了。科里·麦克拉里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但他的痛苦是显而易见的。麦克拉里听到他不停地敲打他的马桶和他的铺位，中间只断断续续。他听到他和进入牢房的警卫搏斗。他听到他痛苦地尖叫。

　　然后有一天早上，这些声音停止了。囚犯被转移到另一间牢房。两天后，麦克拉里从监狱看门人那里得知，那个人死了。

　　一年前，圣诞节前九天，他在新泽西州特伦顿监狱去世，周围有监控摄像头，其他在押人员，以及可以监控他一举一动的狱警。

　　繁荣,砰!来自美国监狱“疯狂单元”下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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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克拉里是“监狱新闻计划”(PJP)的撰稿人，这是一个非营利性新闻组织，为被监禁的作家提供工具和培训。麦克拉里在这名男子的牢房正下方的牢房里，听到了他几个星期来的病情恶化，并在一篇令人痛心的文章中描述了这一情况，这篇文章被MindSite News分享给了一家报道精神健康的非营利性新闻机构。他的报告导致了这次调查，与麦克拉里的报告一起，由MindSite新闻、PJP和美国卫报共同发表。

　　对公共记录的回顾、对监狱心理健康专家、家人和朋友的采访，以及他自己的作品和麦克拉里的观察，都对他最后几天的治疗和护理提出了疑问。

　　这名男子被单独关在其他囚犯称之为“疯子病房”的地方。摄像机本应对自杀行为进行持续监控，但他在生命的最后四个小时里，一动不动地趴在牢房的厕所上。新泽西州米德尔塞克斯县(Middlesex county)的副法医劳伦·P·托马(Lauren P . Thoma)负责对他进行尸检，他查看了录像片段，发现他就是在那里被警卫发现的。托马断定那人死于心脏病发作。

　　这个人的名字叫爱德华·罗宾逊。他已经服了20多年的无期徒刑，并在一年前躲过了一场Covid-19。他错过了祖母和母亲的葬礼，但仍与东海岸的家人和朋友保持着密切联系，他们相信有一天他们会在监狱外团聚。他去世时49岁。

　　这是他的故事。

　　1973年6月10日，爱德华·罗宾逊出生在新泽西州的帕特森。据他的表妹达琳·莫里斯(Darlene Morris)说，他来自一个小家庭，是贝琳达·塔特(Belinda Tate)的独生子，父母都是孤儿，他是家里三个男孩中的老大。

　　莫里斯说，贝琳达上八年级时“和我的表妹勾搭上了”。这个男孩以他父亲的名字叫小埃迪。

　　他们的家是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公共住房项目，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阿拉巴马项目，因为附近的阿拉巴马大道——一个因破败、犯罪和毒品交易而臭名昭著的住宅区，直到2010年才被拆除。

　　

　　贝琳达保持着家庭传统，确保她的儿子们穿着得体。但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她感染了艾滋病毒。莫里斯说，她的精神健康状况恶化，最终无家可归。

　　莫里斯回忆道:“埃迪承担起照顾弟弟们的责任，努力让他们保持习惯。”但后来，她说，“他卷入了暴徒的生活”。

　　在阿拉巴马州的项目中，这种生活很难逃脱。它靠近80号公路，是向从郊区来的吸毒者出售毒品的理想地点。因为很容易买到海洛因，也就是狗粮，所以被戏称为“狗狗收容所”。

　　罗宾逊在21岁时遇到了后来成为他一生挚爱的女人。不过，沙瓦娜·加特林对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很积极。小艾迪戴着一顶骷髅帽，把一只眼睛遮住了，穿着一件大军装夹克和一条裤腿卷起来的宽松牛仔裤。

　　

　　她给了他一个假号码，把他打发走了，但他从她表妹那里得到了真号码。那天晚上他们在电话里聊了大约六个小时。

　　“从那次谈话中我就能看出他有多聪明，”她说。“尽管他来自贫民区，但他非常善于表达。他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语言。有很多人会试图使用大词，断章取义，最终听起来很愚蠢，但他就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两人因热爱写作而结下了不解之缘。罗宾逊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带着满满一文件夹的诗去巴尔的摩的摩根州立大学。由于他的聪明才智，她告诉他应该申请。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她说。

　　他当时在逃，在因毒品指控服刑后从过渡教习所逃了出来。

　　根据10月发布的一份涵盖新泽西州四所监狱的惩戒监察员办公室的报告，截至2022年底，罗宾逊是每天大约750名被单独监禁的人之一，这些人被委婉地称为恢复性住房单元。

　　被监禁的记者麦克拉里说，从2022年11月开始，他上方的牢房里不断传来砰砰声。麦克拉里说，这种噪音持续了一个多星期，停了一会儿，然后在一天晚上又开始了，导致了打架的声音和一个男人的尖叫声，就像他被谋杀了一样。最后，在12月16日，McClary听到了代号53(代表医疗紧急情况)，呼叫2EE牢房。

　　根据尸检报告，罗宾逊额头上有半英寸的淤青，后脑勺有“不规则擦伤”，膝盖和右脚踝也有割伤。他还有六根肋骨骨折，“符合复苏的人工制品”。研究显示，心肺复苏术中肋骨骨折的发生率约为30%。

　　在罗宾逊死亡的监狱“疯狂区”的牢房里，有一台专门的摄像机24小时拍摄牢房。MindSite News向公众申请了最后几个小时的视频，以及与他的死亡有关的调查记录，涉及罗宾逊的事件报告和使用单独监禁的政策。所有这些请求都被新泽西州惩教局拒绝，该部门也没有对要求对本报告作出答复的许多请求作出答复。

　　一份记录提供给了MindSite News:罗宾逊的尸检报告。验尸官托马斯(Thoma)看到了这段视频，并用它讲述了他最后的几个小时。

　　

　　报告称，视频显示，2022年12月16日，罗宾逊在牢房里走来走去。下午3点42分左右，他向后坐在牢房的马桶上，跨坐在马桶上。下午4点15分左右，他的头和胳膊稍微动了动，头耷拉下来。

　　他再也没有动过，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晚上8点28分，摄像机才被移动，“大概是为了进入牢房进行抢救”，尸检显示。

　　一小时后，也就是晚上9点30分，这名49岁的男子被宣布死于心脏病发作。

　　精神科医生特里·库珀斯(Terry Kupers)在监狱和看守所的心理健康状况研究方面有数十年的经验，并担任专家证人。它有“一些惊人的发现”，库珀斯在一封电子邮件中说。

　　库珀斯说，监狱通常会要求工作人员检查正在接受自杀观察的囚犯。这些检查通常每15到30分钟进行一次。

　　“视频显示，他在马桶上坐了四个多小时，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工作人员注意到他一动不动、瘫倒在地之前，他一直在视频中。”那么拍摄他的目的是什么呢?”库珀写道。

　　库珀斯说，手机内视频通常只用于“自杀风险高或医疗紧急情况的人”。“如果他有足够的危险，需要在牢房里进行视频监控，为什么没有人监控视频并进行干预?”

　　库珀斯说，监狱未能充分监控罗宾逊的牢房可能是导致他死亡的原因之一。

　　他写道:“很多人都有过心脏病发作，但由于及时的医疗干预，大多数人都活了下来。”“他在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内死亡，当时他没有得到充分的监控，如果工作人员注意到他的不动和昏倒，并拨打了急救电话，他的生命就会得救。”

　　验尸报告指出，罗宾逊是一名糖尿病患者，被诊断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并患有精神病。毒理学报告在他的体内发现了几种抗精神病药物——奥氮平和两种利培酮(利培酮的仿制药)。

　　库珀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他说这表明监狱工作人员的治疗疏忽。他说，罗宾逊似乎患有代谢综合征，这在服用抗精神病药物的人身上很常见。它会导致肥胖、高胆固醇、糖尿病和高血压，使人们容易心脏病发作，库珀斯说，他指出他没有看到罗宾逊的临床图表或监护记录。

　　库珀斯说:“独自一人在高淀粉、低质量饮食和很少运动的监狱牢房里，会恶化代谢综合征。”“他有代谢综合征和糖尿病，加上几乎不可避免的心脏病发作或中风。”

　　库珀斯还质疑监狱是否对罗宾逊的精神健康斗争给予了适当的照顾:“考虑到他的精神疾病的严重程度，他是否没有得到充分的精神健康治疗，没有得到充分的心理治疗、病例管理和康复机会，而是被关在牢房里服用抗精神病药物?”

　　罗宾逊需要抗精神病药物吗?罗宾逊的家人和朋友否认他患有躁郁症或精神病，尽管监狱环境和与长期监禁的斗争使他情绪低落。他的表妹达琳·莫里斯(Darlene Morris)认为，他服用的是他没有的东西。

　　“他明确地告诉过我，”她告诉MindSite新闻。“他们只是一直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情况更糟。他知道自己很沮丧。所有这些事情都让他心烦，但后来他会振作起来。”

　　罗宾逊显然也同意这种观点。他寄给莫里斯的包裹在他去世前一个星期收到，包裹里有一封信，写在一张黄色法律纸上，字迹整洁，收件人是一个叫麦卡锡的人。在信中，罗宾逊表达了他的信念，他认为自己因为写作而被当作精神病患者对待。

　　“我是个作家!”我写作，”罗宾逊的笔记上写道。“有时候我写得很好。太棒了，以至于人们不给我创作伟大小说所必需的创作空间。他们倾向于认为，我认为，我所创造的是我对现实的感知。然后我就站在监狱的医疗线上，试图让护士相信我和他们认为的一样理性。”他最后恳求道:“我为什么要服用利培酮?!”我有什么?

　　“得有人跟我谈谈!!”

　　由于没有公开记录，也没有来自惩教部门的答复，我们无法确定罗宾逊被单独监禁的原因，也无法确定他在那里呆了多久。但监察员的报告显示了一些令人担忧的模式。

　　新泽西州的行政法规禁止被关在这些牢房里的囚犯每天被关在一个牢房里的时间超过20小时。然而，报告称，被关押在新泽西州立监狱和另外三所监狱的隔离牢房的犯人中，超过96%的人说，他们每天离开牢房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

　　报告称，在这些公寓里居住的时间可能长达一年，但大多数都不到六个月。

　　美国朋友服务委员会(American Friends Service Committee) 2015年的一份报告收集了新泽西州监狱中被隔离的囚犯的证词，报告显示，由于监狱和看管所缺乏适当照顾他们的技能和人员，患有精神健康问题的人很可能最终被单独监禁。

　　专家将长期隔离描述为一种折磨，会导致精神病、抑郁、焦虑、偏执和幻觉。在孤立的情况下，没有精神病史的人可能第一次出现症状。报告称，它还可能加剧有这种病史的人的症状。

　　在回应监察员报告的一份声明中，新泽西州惩教局表示，他们通过提供户外娱乐、教育和职业课程、社会服务、通信、淋浴、卫生服务和宗教服务，最大限度地利用牢房外的时间。声明说，许多在押人员拒绝接受这些项目。

　　当沙瓦娜·加特林和罗宾逊相遇的时候，他和他的母亲住在另一个有补贴的住房开发项目中，并在一本日记中写了关于阿拉巴马项目的日子，加特林说，她的车库被洪水摧毁了。

　　她补充说，他有街道守则，但不是天使。她说，他会讲述抢劫毒贩和与项目中的妇女和女孩成为朋友的故事，就像现实生活中的奥马尔·利特尔，那个在HBO的《火线》中成名的罗宾汉式角色。

　　加特林说:“他们总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兄弟，因为他总是保护他们不受那些老男人的伤害，那些老男人会骚扰他们，碰他们。”

　　

　　“他觉得‘我不会抢劫年长的女性，我们不会抢劫男性或努力工作的人。我要抢劫(毒贩)，因为他们抢别人的东西，’”她补充道。“这是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辩解的方式。”

　　1995年，加特林搬到巴尔的摩上学。他有时会去看她，她也会回泽西岛看他。最后，他经常在巴尔的摩呆上一段时间，但街头生活吸引着他回到帕特森。

　　“如果你回到那里，你就不会回来了，”加特林告诉他。

　　根据家人和朋友的说法，1996年4月，罗宾逊回到帕特森，在邻居的一些年长男子袭击或威胁他十几岁的弟弟之后，他挺身而出。

　　几天后，他给加特林回了电话，告诉她他开枪打死了人。

　　“艾迪对任何骚扰他家人的人或任何他真正关心的人都有意见，”她说。

　　根据新泽西州上诉法院发布的案件摘要，罗宾逊的哥哥在1996年4月与另一名男子李·格里芬发生争执，结果导致了推搡。他的哥哥离开了现场，但和罗宾逊一起回来并与格里芬对峙。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罗宾逊拔出枪，在格里芬躲到一辆货车后面掩护时向格里芬连开了三枪，将他击毙。罗宾逊后来在审判中作证说，他开枪是因为害怕人群。

　　地方检察官争取并赢得了一级谋杀罪的定罪。审理此案的法官称罗宾逊的行为为“处决”，并于2000年5月5日判处他终身监禁，35年内不得假释。

　　加特林每天都参加审判，每周都去看他。在他入狱期间，他们几乎每天都通过电话交谈。多年来，她每个周末都会开70分钟的车去看他。

　　她的来访使她不安。她说，监狱官员经常不给他食物，并把他单独监禁，她说这种惩罚是侵犯人权。

　　“如果他抱怨什么，接下来你就知道他会被单独监禁，”她说。

　　她说，在2010年代初，她提出了太多反对意见，以至于她被禁止参观监狱。然而，她继续定期给他写信和打电话，并与他一起完成写作项目。

　　当罗宾逊的表妹莫里斯收到一封厚厚的马尼拉信封时，她并没有多想，信封上的邮戳是2022年12月8日，也就是罗宾逊去世的前八天。几天前，她收到了另一封信，回忆起了一次令人振奋的谈话，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谈话。然后就转向了他对政治和非洲未来主义现实的思考，就像他的许多作品一样。

　　就这封12月2日写给他表弟的信而言，很难解读——尽管每一页都有清晰的编号，而且他用钢笔写的字也是他一贯整洁的笔迹。他解释了一项声称他的律师在他的代理中无效的法律动议。他改用铅笔，后来又改用荧光笔。

　　在第5页，他引用了一张他小时候戴着蓝色太阳镜被父亲和曾祖母拥抱的照片。他把自己比作瑞安·库格勒(Ryan Coogler)，后者是一名黑人制片人，制作了大片《黑豹》(Black Panther)系列电影和2013年的《水果谷车站》(Fruitvale Station)，后者讲述的是警察杀死一名手无寸铁的22岁男子的故事。

　　莫里斯又收到了一个包裹。几天后，他接到了新泽西惩教部门的电话。打电话的人问她是否是他的近亲。

　　莫里斯说:“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质疑我。”“然后他们告诉我他去世了，我就想:怎么回事?我刚收到他的一封信。”

　　罗宾逊的告别仪式在他家乡帕特森的约翰·B·休斯顿殡仪馆举行。他穿着一件蓝黑相间的衬衫，在家人的簇拥下入葬。莎瓦娜·加特林缺席了葬礼，但在他的讣告中被称为特别的爱人。当她和父亲坐在一起时，她在医院收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父亲将在大约一周后去世。

　　加特林继续写作，并出版了自己的儿童书籍，其中一本名为《穿蓝衣的人》，讲述了一个12岁的男孩经历了警察的暴行，以及目睹了这一事件的朋友们。她靠给银行写文案为生，但她说她已经从制片人那里听到了对她和罗宾逊合作的剧本的积极评价。

　　加特林能够帮助罗宾逊出版他的一本书——一部犯罪惊悚小说——但他一直认为他最好的作品是在几年前的洪水中被毁的。

　　“我很难过它被毁了，因为它真的让你很好地了解了他的内心，”她说。“他的童年非常痛苦，直到他去世。他真的很爱他的家人。这就是他进监狱的原因。”

　　2017年，在得知祖母伊斯特·李·科沃德(Ester Lee Coward)在元旦去世后，罗宾逊用一张厕纸写了一封致敬她的信，现在这封信成了他自己的墓志铭。

　　“我并不因此而难过，”他写道。“几个月前，我有机会和她谈过这样的事情。就在那时，我明白了生命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我的祖母教我要有尊严地生活，当你相信自己的动机是真实的时候，永远不要妥协。”